在走出討好模式前,記得先把自己找回來。

這篇想試著聊聊某一種類型的人,也許你並不陌生。

他們很好配合,很會照顧別人的感受,跟誰都聊得來,很少拒絕,也很少起衝突。

大家對他們的感覺通常是「人很好」、「相處很舒服」、「很好配合」。

但如果再多聊一些,認真的問他們:「那你自己想要什麼?」空氣常常會忽然安靜下來。

他們可能先笑笑的說:「都可以呀」,但若再多聊下去,則可能會感受到一種說不上來的尷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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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具有「討好模式」的人們,他的內心不一定只是害怕衝突,而是另有一種更深的空洞茫然感。

對他們來說,關於「自己」,可能從來沒有被好好允許長出來過。

因此,「我不知道自己是誰」,這樣的陳述句,也成了深層意識裡的一道深刻的痕跡,亦即信念模式,它代表著一種內在長期的「與自己斷了連結」

也許從很早以前開始,沒有人認真理解過他是誰,沒有人真正接納過他的存在,沒有人耐心聽他說他真正的想法,甚至他一開口,得到的多半是否定、批判、糾正、或羞辱。

也因此,他忘記了感受自己的能力和習慣,或甚至覺得「這不需要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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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一個人從小活在這樣的氛圍裡,例如:

表達感受時常常被責備為「太敏感」,

表達思想時被批評「想這些有什麼用」,

提出自己的渴望或需求時,往往得到一句「聽我的就對了」。

那麼他會很快學會一些結論,

「原來我的感覺是不應該的」

「我的想法會惹來麻煩」

「我的需求和渴望不被允許」

久而久之,他體驗到最安全的方式,就是把「自己」收起來,不要展現。

於是真正的「我」被擠到角落,只留下那個乖巧、懂事、聽話的外殼在對外運作。

*

當「我」不在場時,討好就會變成一種很自然、幾乎是唯一的生存方式。

因為沒有內在的參照,他很難清楚地說出自己要什麼,也很難堅定地對不想要的東西說不,更談不上為自己的人生做決定、並且為結果負責。

那麼,他只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轉向外面,透過他人的表情與反應來確認自己的存在。

他會用別人的笑容,當作自己「做對了」的證據。

用別人的皺眉,當作自己「做錯了」的印記。

當別人需要他時,他覺得自己有用、有價值;

當別人冷淡、疏離時,他立刻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夠好、不值得被喜歡。

在這樣的模式與信念運作下,久而久之,他生命的中心不再是「我覺得怎麼樣」,而是「你覺得我怎麼樣」。日子慢慢變成一場持續不斷的對外表演,帶著無意識的迎合、讓步與討好,姿態要調整到剛好不惹人厭,又要讓別人覺得舒服。

對他來說,「只要你喜歡我,只要你不離開我,我可以不去管自己到底是誰。」

這並不是刻意貶低自己,而是在看似沒有其他選項的情況下,所能找到的一種最穩定的生存感。

可是這樣活下去,內在會越來越空虛。

白天,他可能是大家口中的好好先生、好好小姐,工作上願意加班幫忙,感情裡不太提自己的需求,朋友有約儘量配合。

夜裡躺在床上,卻常常冒出一個問號:

「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那麼貼心、不那麼懂事、不那麼配合,還會有人喜歡我、認同我嗎?」

若再更深的思考下去,則會變成另一句更刺耳的自問:

「如果把別人的期待與評價都拿掉後,我還剩下什麼?」

*

長期下來,就可能會出現以下的狀態:

動不動就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裡做錯,對別人的情緒極度敏感,別人稍微冷淡一下,他就開始反省一整夜;

在關係裡也很容易陷入依賴,對方的喜好與感受幾乎直接決定了他值不值得存在。

即使事情都做得不錯,心裡仍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空洞與倦怠,白天像是在完成一份份作業,夜裡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為誰而活。

這時候,如果只對他說:「你要學會說不」、「要勇敢設下界線」、「不要再活在別人的期待裡了」

這些話聽起來當然都對,但對這樣的人來說,往往只會變成新的壓力。

他會很用力地告訴自己:「好,我要改,我不能再討好別人了。」於是鼓起勇氣拒絕了一兩次,事後卻愧疚到睡不著,覺得自己好像變得自私又冷血。下一次,面對同樣的情境,他可能就會無意識的加倍補償,以便抹掉心裡的罪惡感。

最後,可能會得出這類的結論:「看,我果然無法成為勇敢拒絕他人的那種人。」

*

筆者認為,問題並不在於他缺乏勇氣,而是他的人生地圖上那個代表「自我」的地標,還沒有被確認出來。

叫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練習拒絕,某個程度上,就像對著一間空屋說:「你要守護好自己的門窗喔。」空屋當然守不住,因為裡面根本沒有人住在那裡。

所以,真正的療癒起點,不在於立刻把他推去學習界線技巧、話術練習、或即刻長出被討厭的勇氣等等,而是從更前面的地方開始,先慢慢的把「我」請回來。

這並不是要他突然變成一個很有個性、什麼都堅持己見、固執武斷又自我中心的人,而是在一個不被批評、不被打斷的空間裡,讓他有機會重新對自己好奇,重新認識自己、感受自己、確認自己。

也許可以從一些微小、不起眼的地方開始。

比如說問問自己,今天有沒有哪一個片刻,是我自己真的覺得舒服的?

有沒有哪一個選擇,其實我並不想要,但我已經習慣性地說「都可以」?

當我又準備要答應別人的時候,我的身體裡有沒有一個很小的角落,在悄悄地說NO?

這些微弱的感受,正是那個被收起來很久的「我」,在裡面試探性地舉手,希望被發現、被看見。

*

一開始,這個「我」不一定說得出完整的句子,可能只是某種模糊的偏好,一點點不想要的情緒,一瞬間想逃跑的衝動。

沒關係,那就先從這麼小的感覺開始。

我們不需要立刻翻修整個人生或改寫生命藍圖劇本,只要願意在心裡多停留一兩秒,先承認接納:「原來我有這樣的感覺」,這一步就已經非常可貴、也會帶來很不一樣的能量轉化。

可以這麼對自己說:「也許我現在還不確定自己是誰,但我願意慢慢認識自己。不是作為誰的孩子、誰的伴侶、誰的同事、誰的父母,而僅僅是作為我自己。」

對很多習慣討好的人來說,真正的轉折不一定非得要來場轟轟烈烈的翻臉吵鬧,也不一定是突然宣告「我要做自己」的革命。

它可以是一次次看起來平凡無奇的日常之累積,在每個決定與行動之前,先感受自己、問問自己、聽聽自己。

例如在答應別人之前,試著先問自己:「如果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會因為我拒絕而不愛我,那我現在想怎麼選?」

也許,當下還是會選擇配合,因為其他條件還不允許馬上改變。但至少透過這樣的提醒,可以知道自己不是完全沒有其他的可能。這樣的覺察過程,就是自身主權正在一點一滴的回收。

從這之後,也許人生裡會開始出現一些微小的校正:

偶爾說出不同的話,例如:「我有一點累,可以下次嗎?」

或是在某些不那麼要緊的場合,試著提出自己的意見;

在面對熟悉的控制時,比以前多撐幾秒再決定怎麼回應。

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選擇,會慢慢幫那個「我」長回輪廓。

*

如果你看完這些文字,覺得好像有被說中,請先別害怕,也別自責,請先深深的保持呼吸就好。

不需要急著把自己從「討好模式」變成「界線大師」。

因為這是一段需要溫和、耐心、友善的自我理解與調整的過程。

你可以只先給自己一個很小的允許:

從今天開始我不再只關注別人、問別人要什麼,

我也允許自己問問自己,真實的「我」,到底想要怎麼活?

當「真實的我」一步一步坐回自己的位置時,討好模式不會在一夜之間消失,但它會從一種生存本能慢慢變成你眾多選項中的一種。

你會發現自己開始有能力識別出,是否又落入「先照顧他人而忘了自己」的模式?

並且同步建立出新的行為迴路:「把自己放在重點考量的優先序位」。

而這樣的細微改變,基本上就是一種「從討好模式中解脫出來」的重要印證,說明你已經不再只活在他人的期待裡,而是慢慢把生命的主導權收回到自己手中。

後記:

這次文章裡談的是比較明顯、姿態偏柔軟的討好模式。其實還有另一種外在看起來很強勢、很有主導權的人,但他們的內在也可能是用另一種方式在討好世界、證明自己。

那是另一個同樣重要、卻長得很不一樣的故事,有機會改天我再慢慢聊。

夢說心靈工作室 | Amanda